姐(槿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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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约下了一整天的雨,到夜里还没有停。沈之槿在子公司会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,跨国视频会议从当地时间下午开到了晚上。屏幕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,她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坐姿,后背离开椅背两指的距离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需要发言的时候才抬起来。 视频那头的下属们看到的是一张温淡从容的脸,长发用木头发夹松松夹在脑后,衬衫扣子规整地扣到第二颗,声音不高不低,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。 会议结束时她说了句“辛苦了”,尾音平稳地收住,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。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,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不到半寸。那一整天里只有这个动作是真的。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。曼哈顿的雨夜把对面写字楼的灯光切成无数块碎金,贴在玻璃上,又顺着雨水往下淌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茶水间给自己续了一杯美式。 咖啡机是子公司的人特意准备的,知道她喝美式不加糖不加N。她第一次来纽约出差时前台问她喝什么,她说了,后来每次来咖啡机旁边都备着深烘的豆子。沈之槿对这种恰到好处的殷勤没有不适也没有感动,只是记住了。她习惯记住别人对她的好,然后找机会还回去。 端着咖啡回到办公桌前,她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,其中一条的头像是一头银发。沈知许的头像不是她自己,是一幅黑白摄影,雪地上的蛇蜕,鳞片的纹路在雪粒上压出极细的印痕。沈之槿第一次看到这个头像时盯着看了很久,然后什么都没说。 她点进去。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消息,发自三个小时前,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冷白皮,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极短,正捏着一只青瓷茶杯。杯中的茶汤是琥珀sE的,热气在镜头边缘晕成一团薄雾。照片没有配文。 沈之槿把照片放大。她先看的是那只手。b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点,中指侧面的茧还在,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然后她看那只茶杯。 青瓷开片,冰裂纹,釉sE偏粉青,是她在景德镇一个老窑口订的,一套六只,寄到国内时用了三层木箱打包。她不知道沈知许什么时候把其中一只带回了自己住处。 她看了很久。久到咖啡的热气不再往上飘,久到窗外的雨从急变成了绵。 然后她把照片关掉。 没有回复。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,拿起下一份文件。这是一份版权续约合同,对方是法国一家老牌艺术出版社,条款她已经在视频会议前审过两遍。 她翻到第三页,目光落在第条关于衍生品分成的段落上,那些法文单词在她视网膜里排列组合,组成语义,组成逻辑,组成一个需要她做出判断的商业决策。她的理智在处理这些词汇,但她的手指擅自把钢笔放下了。 妹妹长大了。 这个念头从某个她没有防备的缝隙里渗进来,像雨水从窗框的密封胶条老化处渗进来,一滴,又一滴,直到整条窗台都Sh了。 她把文件合上。不是看不进去,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翻过的三页内容一个字都没有记住。这对她来说极少发生。她的记忆力向来是业内公认的武器,谈判桌上对方提过一个数字,三年后她还能JiNg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复述出来。但此刻她记不住自己三分钟前读过的条款。 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只手。 沈之槿重新拿起手机,点亮屏幕。对话框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。她的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,悬了很久。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温淡的五官照出了一种平日没有的轮廓感。 她的眉眼生得柔和,眼型不大,眼尾微微收拢,看人时目光是稳的,不闪不躲也不压迫。她想问她最近怎么样,想问她纽约今天下雨了你那边呢,想问她照片里的茶是哪种红茶颜sEb上次喝的金骏眉深。这些句子在她脑子里排着队,一个接一个,但她一个都没有打出来。 她和她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靠这些句子维系的。她们之间靠的是更少的东西。少到她每次想要往上面加一点什么,都会觉得那是在往一幅已经画完的画上添笔触。 她把手机又扣回去了。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,从颗粒变成了细雾,曼哈顿的灯火在雾气里晕成一团一团的sE块。 沈之槿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。深烘豆的苦味在凉了之后变得更尖锐,舌根处泛起一阵焦糊似的涩意。她咽下去。和知许喝的一样。她这样想着。 这个念头b上一个更轻,更不请自来。上一个念头至少还有一张照片作为入口,这个念头什么都没有,只是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咖啡,然后沈知许就来了。 沈知许在她的舌根上,在那阵焦糊的苦涩里。她喝美式不加糖,她喝红茶不加N,她喝任何东西都不加糖。这些习惯是谁传谁的,她已经记不清了。也许是沈知许先开始的,然后她不知不觉地跟上了。也许反过来。 她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,分不清先后,分不清是谁先靠近谁,只知道两个人之间有一些东西是共通的,像同一条河的上下游,是一样的水。 她放下杯子,拿起钢笔,重新翻开那份合同。第条,衍生品分成b例。她b自己读出声来,法语单词从嘴唇之间一个一个地吐出来,落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。读到第三遍的时候,词义终于进入了大脑。她拿起笔在条款旁边用铅笔做了一个极小的批注,字迹工整,每个字母的起笔和收笔都有交代。 手机亮了。 不